
我爸是国企老总,他的司机有个女儿,和我同班。整整三年,这姑娘看我的眼神都像看仇人。
直到那个放学的傍晚,我坐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里等人。车门拉开,钻进来的人让她愣住,我也愣住。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,她整张脸涨得通红,低着头缩进角落,一路再没抬起来。司机——我喊杜叔的那位——浑然不觉地笑着:“正好接我闺女,你们同学,多巧!”
巧?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原来那个总对我冷着脸、说话带刺的同桌,就是杜叔天天挂在嘴边的“我家那不成器的丫头”。
更巧的在后头。杜叔一边开车一边唠家常:“说起这个,你三年前换下来那手机,我用着可顺手了!后来我换新的,就把那部给了丫头,她用到去年才换呢!”
我握着当时最新款手机的手,突然有点发烫。如果我是她——用着同学淘汰下来、父亲用旧了的手机,每天还要听父亲在车里夸那个同学多么优秀懂事,而自己永远是被比较、被贬低的那一个——我大概也会用冷漠当盔甲吧。
展开剩余80%那之后,我和她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在班上依旧不说话,但眼神碰上的时候,会迅速移开。有次我笔滚到她脚边,她捡起来放回我桌上,手指碰到一起,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去。青春期的自尊,薄得像层纸,一捅就破,却又硬得像堵墙。
杜叔是个很典型的司机。话不多,但该说的不该说的,心里门儿清。我爸咳嗽一声,他就知道该开窗还是关窗;会议开到几点,他永远提前十分钟发动好车子等着。有回我爸随口说了句某家的点心不错,第二天杜叔就“顺路”买了一盒放在车上,包装袋都没留店名。
这种细致,有时候让人感动,有时候又让人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比如我那次随口抱怨学校小卖部的酸奶总断货,第二天我的课桌抽屉里就出现了两盒那个牌子的酸奶。没有字条,但我知道是谁放的。那酸奶我最终没喝,分给了同桌。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喝下去会硌得慌。
杜叔对我爸,有种旧式的情义。不是简单的上下级,更像老派人讲的“跟对人”。我爸调去外地项目半年,杜叔每周都给我家送一次老家的土鸡蛋,说是我妈一个人带孩子辛苦。其实司机班有排班,他完全不必做这些。我妈要给钱,他急得脸都红了:“嫂子这就见外了!”
这种关系里,有种温暖的负担。你接受了,就欠下了某种人情;你不接受,又显得不近人情。我爸后来给杜叔解决了几次家里的难处——老人住院找床位,孩子上学择校。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正是这些生活缝隙里的“小事”,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。
高二那年,小杜杜——我还是在心里这么叫她——成绩下滑得厉害。班主任找家长,来的是杜叔。办公室就在我们教室斜对面,门没关严,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。
“……心思不在学习上……整天琢磨些没用的……看看人家……”
我正收作业,听见自己名字被提起,手顿了一下。同桌用胳膊肘碰碰我,眼神复杂。那天放学,我故意磨蹭到最后,等人都走光了才出教室。在楼梯拐角看见她,眼睛是红的。
我们第一次有了像对话的对话。
我说:“你爸说的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盯着地面:“你懂什么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那手机,其实挺好用的。没坏,我就是不想用了。”
我说:“我那时候喜新厌旧,挺傻的。”
她终于看了我一眼,很短的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但那个眼神,比之前三年的所有对视都真实。
后来杜叔还是时不时会“顺路”接我,只是她再也没坐过那辆车。有次堵在路上,杜叔忽然说:“丫头性子倔,随她妈。但她心眼不坏。”
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,没接话。有些东西,当事人说不清,旁观者更没资格评判。
高考后,我和她去了不同的城市,再无联系。只是从我爸偶尔的提及中,知道她学了会计,毕业进了家事务所,做得不错。杜叔在我爸退休前几年,调去了后勤部门,据说是个闲差,但待遇没降。我爸说:“老杜跟了我十几年,该有个着落。”
前年春节,我爸原来的单位搞老同志聚会,我也去了。在酒店大堂看见杜叔,头发白了大半,但精神很好,正和人说话,笑声洪亮。他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哎呀,大小姐!越长越俊了!”
还是那个称呼,但听起来不再有从前那种微妙的、让人不适的恭敬,更像长辈对晚辈的亲昵。我们寒暄了几句,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我家丫头,下个月结婚。对象是她同事,人实在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当年那孩子不懂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说:“杜叔,我们那时候都小。”
他搓搓手,笑了,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他也许什么都知道。知道那些酸奶带来的尴尬,知道那些比较造成的伤害,也知道两个女孩之间无声的战争。只是在他的世界里,有些表达关心的方式笨拙了些,有些权衡轻重的标准现实了些。
聚会散时,杜叔抢着帮我爸拉车门,手护着车顶。我爸拍他肩膀:“老杜,现在我不是领导啦!”杜叔笑:“习惯了,习惯了。”
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,朝我们的方向望着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个旧时代的注脚。
有些关系,始于一场不对等的相遇,却能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出另一种质地。就像那部传递了三手的旧手机,最初承载的是尴尬与隔阂,但多年后再回想,它只是一个道具,真正的主角,是那个敏感倔强的少女,和那个试图用自己方式为女儿铺路的父亲。
而我和她之间,从未成为朋友,却也谈不上敌人。我们只是恰好被抛进了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,在青春期的显微镜下,把那些细微的褶皱都看得太清楚。如今镜子拿开了,褶皱还在,但已成了布料本身的纹理,摸上去,只是生活的质地而已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高中毕业照。我在第三排左边,她在最后一排右边。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,我们的目光都没有看镜头。她在看斜上方,我在看斜下方。那时觉得天大的事,现在缩在一张泛黄的相纸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我把照片放回箱子时想,如果重来一次,我会在某个放学的傍晚,对那个缩在车角落的女生说:“手机用着还行吗?其实那款拍照效果挺好的。”
也许她还是会脸红,还是会沉默。但至少,那层冰,会裂开一道缝吧。
可惜青春没有如果。有些路,就是要各自走完,才能在多年后的某个瞬间网上股票配资平台,忽然读懂当时的所有欲言又止。而读懂的那一刻,也便是真正放下的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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